小欣把湿漉漉的雨伞往门口的桶里一丢，无力地小步挪到柜台前。刘先生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，正低头看书，旁边小黑板上写着“阅览五元”。小欣轻轻按过去一张五元纸币。刘先生眼皮都没抬，只点头示意她进去，便继续读手上的书。
噼里啪啦的雨声密密地敲着，敲得人心里发凉。她随意抽出一本书，翻开，靠在书架上。“好不容易扛过去这场病，”她心里念叨，“小满居然支支吾吾不把笔记本借给我，功课可怎么办呢。真是的，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……”
门又被推开了，进来的是位陌生的中年男人，一副流浪汉模样——头发应是自己拿剪刀剪的，平而不齐；眼窝深陷，颧骨凸起，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；衣装不像电视里那样灰扑扑的，而是五彩斑斓，彼此并不搭调；仔细一看，鞋上的名牌居然是画上去的；手里捏着块纸板，湿的，大概是顶在头上挡过雨，不知从哪个便利店门口捡来的。
男人把纸板折了两下，俯身塞进垃圾桶，快步走到刘先生面前。他摸一下口袋，夹出一个钱包——用牛仔裤裤腿剪下的布缝成的——翻了很久，掏出一张纸币。只看得清那纸币的形状：中央对折出一条深深的痕迹，布满皱痕，却被压得异常平整。刘先生静静看着，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伸手抽走那枚硬币大小的一块钱，连小欣都没看清纸币的颜色。
小欣没察觉自己皱起了眉。她脑海里闪过小满的影子——曾经一块饼干都要分她一半的好朋友，如今却在自己有困难时藏着掖着。再看那流浪汉，掏出一块钱倒像掏得心安理得。小欣心里酸酸的，一下子没拿稳书，差点掉到地上。
她讨厌这种感觉，再也不想站着了，转身把书放回书架，悄悄挪到后台整理书本的老奶奶那里。
“奶奶您好。您看那位先生看起来并没有多少钱，却还是这么想读书……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帮帮他？”
老奶奶停下放书的动作，看看小欣，皱纹徐徐舒展开，嘴角噙着一抹笑，又撇头望向柜台边挂着的一件大棉衣，眼里有光：“他呀，刘先生本来说好了让他免费来看书的，他不肯，坚决不肯。后来是刘先生骗他，说馆里搞活动，一块钱随便进，他才肯接受这样的‘便宜’。你瞧，那件大棉衣，就是刘先生给他备下的，正愁找不到时机送呢……”
小欣愣在原地，脑袋里嗡的一声。
原来自己盯着的那场“交易”，从头到尾是一场体谅；她方才还替人家心疼那一块钱。那么小满呢？小满那声支支吾吾的“我再想想”，会不会也……她不敢想下去，没发现耳根红得发烫。她向奶奶道过谢，提起雨伞，快步向外走去。雨停了。她低着头，脚步却稳了些许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欣捧着小满刚递来的笔记本，纸页上还留着手心的暖。她安静地注视着那些整齐干净的字，忽然偷偷往前翻了几页——前头的字迹一模一样，只是龙飞凤舞，有些干脆团成一块，认不出来。
她熬了一整夜，把笔记重新誊了一遍。
小欣笑了，脑中浮起那件棉衣——想必它送出去的时候，也一定很暖吧。她偏头看向窗外。一滴雨点刚从天上跳下来，饶有兴致地扒着窗子，也许是在看教室里那本誊得工整的笔记，也许，是在惦记那件还没送出的棉衣。
